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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03, 2005
『借我一生』筆記 (1)
讀信寫信,是在讀寫一座村莊。媽媽快速的進入了村莊的內心。
其實遠不只是這座村莊。讀信、寫信的另一端,大多是上海。上海是由一批闖蕩者營造起來的,但是多數的闖蕩者都沒有出名,他們中的一小撥來自我們村莊,平生只有我的媽媽在不斷的書寫他們的名字。
終於媽媽發現,外出的闖蕩者竟也都不識字。他原以為自己是一對對夫妻間唯一的傳話者,因此盡量把妻子們的委婉新與細緻表述,誰知這種表述仍然不能直接抵達,對方找到的讀信者一定是個男人,他們能傳達這些哀怨村婦的隱隱心曲嗎?
那麼上海,浙江農村為了造就你這座城市所支付的情感代價,實在太大了。
耳邊傳來輕輕的聲音:『王堯輝是我爸爸』。
媽媽對王逸琴更敬重了。倒不是因爲知道了她美貌和受過良好教育的原因,而是因爲她在父親還非常得勢的時代居然沒有讓大家知道她是誰的女兒。要做到這一點,其實十分困難,必須由王堯輝本人作出決定和安排,因此,媽媽對王堯輝先生也産生了幾分尊敬。
識字班其實辦的很苦,大多是,下雨下雪,不能幹別的活了,就上課。兩個女子撐著傘,在泥路上走,從來都是他們等學員,沒有讓學員等他們過。媽媽平日不在乎打扮,但每次去識字班前總要在鏡子前梳妝打扮一下,因為會遇到王逸琴,其實王逸琴也是一樣。
她們去識字班,必定都穿旗袍。祠堂在田野間,兩個女子從不同方向同時到達,完課時一同出來,站著說一陣話,又朝不同方向回家。由於她們總是比大家先來後走,因此一眼看去,田野上常常只是她們兩個女人的身影,悄悄走攏,悄悄分開。
識字班辦了三年。這三年間,先是王逸琴的丈夫朱炳岱先生英年早逝;再是王逸琴再嫁,不幸,第二個丈夫又去世,她就實在悲痛得沒法教下去了。
媽媽說:『她的人太好了,她的命太苦』。
周老師看了王老師一眼,回過身來對李老師說:“昨天下午劉老師和趙老師都問我:‘前兩天孫老師帶病爲朱老師補課的事,是不是應該讓胡校長知道?’”
媽媽一看這個句子就不滿了,小聲對我說 :“真有本事,一句話就扯出了八個人,誰會這樣繞來繞去說話?”
臺上的老師對這句話的分析,繞得就更凶了。語法概念說了一大堆,黑板上畫出來的語法結構線已經像一堆剝了皮的老麻,絲絲縷縷纏得人頭暈腦漲。
聽課回來的路上,媽媽對我說 :“如果你讀書讀上去,最後變成了這種學問,那寧肯不要讀了。我聽你舅舅說過,過去英國人爲了把印度人搞傻,便於統治,就給他們編了一套特別複雜的英文語法書,一學就傻……”
方子出山,就像諸葛亮終於騎上了馬背,再也沒有回頭的時日。我村的二胡聲,從此寂寥。我的童年和這舊屋的燈光一起,也從此淡出。
我的童年,是由一封封農家書信,一筆筆汗水賬目滋潤的。我正是從這間舊屋起步,開始閱讀中國大地。
感謝媽媽。
Posted by chenhsiu at April 3, 2005 09:48 PM